觉尘

我坐在寺庙对面的咖啡馆里,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一会会不会认不出她,会不会没话找话让彼此都尴尬。十分钟后我看到她向我缓缓走来,还是一席白色僧衣,头发比上次稍微长长一点点,根根立于脑门之上,体态和脸庞都看上去比之前圆润,双眼愈加发亮,皮肤通透,笑容含蓄温暖,和上次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能令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就是这股无形的力量,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在移民局,我无聊地等着号,东看看西望望,发现不远处的这几位身穿白衣的女尼手里拿的是中国护照,是来清迈出家么?脑海里立马闪现一连串的问号却没有勇气上前搭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他们一行三人,另外两人虽是出家人的扮相,气质上却更像OL,举手投足说话语气都透着利索,和他们比起来她显得更安静沉稳却不乏亲和力。我假装起来走走然后坐到了她旁边,在她和师姐师妹说了几句话后我又装地像才发现他们是中国人一样主动搭话。僧侣签非常地快,交上去不久就办好了,所以我们也只聊了一会儿,只听她说他们一个团队100多个人都是来自大理鸡足山的,去年经由安排过来短期出家三个月,三个月到了之后大多数人选择回国了,而他们几个选择了留下来再修行一年。一个问题解答了却带出了更多问题,正好我一直对内观感兴趣,她看出我的心思主动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说可以到时候带我参观他们寺庙。后来短信得知寺庙离清迈大学很近,就和她说了周末要去看看,可是后来我旅游上班忙七忙八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这次又想起来,发了寒暄的短信,她再一次很懂我心思地问我要不要坐坐聊聊天,我便欣然前往。

我们一共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点也没有冷场和尴尬。刚刚开始聊聊我的经历,三句两句就讲完了。接下来的时间便以她为中心,我像个记者一般不时抛出几个问题,而她都很仔细耐性地回答我各种关于佛教的疑问,去之前我就纠结要不要问人家出家的原因,而后来这答案也很自然地从我们谈话中被带出,我没想到她在我这个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如此坦然,把她毕业以来的心路历程都娓娓道出。

山西人,没有什么家庭背景,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努力21就毕业于昆工大设计专业,然后留校执教。受学生喜欢受领导赏识想要把她培养成学科带头人,弹性的工作时间不用坐班每个周末都到处去玩各种极限运动,教课之余再接点外面的活,那个时候设计师非常吃香,做个项目就能日进金斗,住在有花园的大房子里,还有一个从大一起便相识相知的知名设计师男友。名利,金钱,爱情,她说她过早地拥有人们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却渐渐得并不感到快乐,空虚,寂寞,对生活开始厌倦。在一次极限单车事故中她受了伤,有时候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那两年的时间里,辞了大学工作又自己开了店收入依然可观。分了手又交了新的男友可是每次对方有了结婚的念头她就逃跑。精神依旧不佳,偶尔濒临崩溃。说实话如果是从别人口中当作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听到的话,我八成会觉得这个人真是找抽,身在福中不知福。可那一刻坐在她对面听她亲口诉说,我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替她难过。我们不是别人,我们只是看到和听说,而没有经历过别人的喜怒哀乐和人情冷暖,所以妄加评论和推断其实是很可笑的。后来,因缘巧合下她开始接触佛教,受到极大的震撼和感动,从此开始了修行之路。我问她是否打算终身出家,她说她心里是这么想的钱,可是最终还是要看师傅的安排。我又问她难道世俗生活就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么,我能理解你曾经拥有很好的物质生活所以他们对你不再有吸引力,可是亲情呢友情呢。她说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多放不下,可是随着修行的深入会有不一样的感悟,现在她认为即使她陪在妈妈身边也不代表她就会一直快乐下去,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妈妈还是会有心理或身理的烦恼。而现在她妈妈看到她快乐了也会想要了解佛教进而学习佛法,这也让她从中获益,所以妈妈现在也很支持她。

到了五点她要回寺庙了,带我参观寺庙的过程中我得知她这几天其实在守戒不能说话,但是因为这是因缘所以也是很好的。佛塔,菩提树,打坐的僧人,角落里的黑猫,夕阳映照下的寺庙很美很宁静。清迈那么多寺庙,我去过的不超过两只手,比起古城里的那些,我更喜欢郊区的几个,比如乌孟寺。没有游客,远离喧嚣,身处其中整颗心都能安定下来。而眼前的这所是泰北禅修中心,要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个人和团体过来进修,面积要比一般的寺庙大很多,走的时候又遇见两个中国来的女孩子来此禅修都说过程很艰苦也很有帮助。

我决定五月份花一个月的时间来内观禅修,期待。

回到一个人的生活

Monica走后的第二天又送走了妈妈和姨妈。那天晚饭又去了日料小馆子吃一顿,姨妈很喜欢那里的🍣,回到家把烽火佳人的最后一集看完就差不多动身了。他们坐红车,我一路开着摩托尾随,和他们同时到达机场可以帮妈妈搬搬箱子,付钱的时候司机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两个人么怎么变成三个了。check in完看着他们走进关口,一转身我的眼眶就湿了。回家路上隔着头盔面罩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想到这20多天和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到因为我的任性和懒惰一直没带妈妈去她要求了好几次的大卖场,想到我对她发的脾气和她对我的溺爱。以往每次送走家人朋友后的一两天都会感到孤单,可是完全没有这次那么强烈。还以为这大半年的时间让我习惯了离别适应了孤独,却没想依旧那么没用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一样。可能是想到Monica也走了这次是真的一个人了吧。这种情绪持续到今天早上和Julia 讨论生日怎么庆祝然后三个人一起聊聊天就好多了,我其实是那么需要朋友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在交朋友这件事上总是被动和放不开呢。所以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也就那么一两个朋友。

搬进Monica家了,我还跟妈妈说不要帮我搬,反正没什么东西等她们走后我一个人搬没啥问题。可是最后一天妈妈趁我上班时帮我拿了好多东西过去,姨妈说她跑了有五六次了,等我回来以后又去了两次。帮我把东西都归放整理打扫完,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细节都交代给我才稍稍有点放心地离去。我真庆幸有妈妈的帮忙啊,因为第二天我一个人又跑了两次背上背着手里拎着胳膊上挽着才把余下那些搬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并没有很多东西两个大包足已,还是小看了这些伴随着日复一日生活慢慢滋生出来的各种玩意儿。关上门之前望着收拾干净空空荡荡的屋子,想起七个月前搬进来的那一晚,满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终于独立了,在异国他乡那么可爱的屋子里,简直满足并超越了我一直以来的对单身生活的所有遐想。去除回国办签证,去海边旅行,还有亲人朋友来住的那段时间。正真独居的时间有五个月吧,一开始还坚持作作画后来就懒了,有一段时间早上迎着太阳做做瑜珈后来随着季节更替太阳不常露脸加上其他一些事也没有坚持下去。更没有如之前计划的学会自己做饭因为在泰国外出觅食实在比家里轻松便宜。总之这五个月里日子过的平淡甚至无聊,远远谈不上充实,有趣,有情调。但是独处的时候什么情绪都逃不掉,所以有大段大段时间去思考,让我从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渐渐理出一些头绪。所以这段时间学会和自己相处,斗争,和解。折腾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住进很多不同的地方长期或是短期,而这间1011就像是我的初恋,与自己的初恋,会被我永远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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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住的这间房间我也不陌生。当初陪Monica找房子的时候到处看了很多地方,要么性价比不高要么地点太偏僻要么没有厨房,而这点对她来说很重要。也是经过这段时间我才真正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是何等的幸运。总算最后她在离我一分钟之隔的圆楼里找到了比较满意的一间,于是在滂沱大雨中帮她搬了家。我看着当初空空荡荡的死气沉沉的屋子在她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的打理下渐渐有了家的味道直到变成现在这样,一间让妈妈来了又来并感叹真希望能住一晚的地方。这间房要比1011大不少,大空间总是令人舒畅。浴室是蓝色的马赛克地砖又漂亮又耐脏,这点完胜1011那个纯白的一天不抹就脏的不得了的浴室。厨房,其是谈不上厨房只是在过道里的一个水槽的区域,也没有了电炉。但是Lynn爷爷给了她一个电磁炉,还有房东留下的小烤箱,所以虽然比原来的小但是也不错。卧室嘛,对于我这个常年睡沙发和单人床的人来说,大窗简直是太太太爽了,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哈哈。还有Lynn那里拿来的超级舒服的躺椅和她自己买的cushion,简直是为宅女量身定做的地方啊,除了没有电视其他都完美,之前看着老式陈旧的橱柜现在也觉得实用舒服。不过1011有木地板藤制沙发和白色家具所以感觉更年轻小资一些,打平。阳台的话,这里的视野肯定不如那里的一派郁郁葱葱,但是阳台有铺地砖有晾衣架还有一排错落有致的Monica 买的植物,无疑这才能称得上阳台。现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吃惊于短短的两天我对于这间屋子的喜欢已经超过1011了,可是之前我心里的天平是完全倒向那边的啊。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略带落寞地离开了青梅竹马的初恋走进了一桩父母给安排的婚事,可是慢慢你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虽然他不及初恋那么英俊,可是他有你真正需要的东西而你之前并不知道。如果这个比喻成立,那Monica就是亲手打造这个男人的女人,尽管她一直知道自己不会常住,可是她还是用了最大的热情来改造他,使这里变成一个家。当初我心里不以为然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可是现在却认为这正是活在当下的生活哲学啊。住三个月和住三年其实是一样的,因为我们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如果一直算计着得失那除了一颗患得患失的心真的什么都得不到。

决心开始自己做饭,可是发现菜场逛一圈好多蔬菜不认识更别提怎么做,买了卷心菜和排骨回家想做个汤最后发现自己对着一颗卷心菜都不知从何处下手,一直认为做菜这件事没有会不会只有想不想,好吧,这次我是认真的了。不过这个电磁炉不能炒菜,那我就开始折腾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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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e my dear Monica

这不是我在这个学校的第一天,也不是我第一次监考了,但是看着眼前的情形还是无法淡定啊。每道题目每句句子都要我用英文先念一遍解释一遍再由泰国老师翻译一遍解释一遍,完了一个个去检查他们写的对不对,除了少数几个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在哪儿神游。考试前主管对老师们说要"帮助"学生但是不能把答案报出来。可是你费尽心思提示了老半天他们还是不得要领,和我一起监考的泰国老师后来干脆直接报答案了,可是就算你把答案都说出来了他们还是不会拼写就算你告诉他们怎么拼了他们也可能写在错的横线上。慢慢地小猴子们就开始坐不住了,出去尿个尿接点水都是被允许的,跑到垃圾桶边去削铅笔也是很正常的,你如果不控制的话接下来整个教室就会变成一个马戏团了。作为一个在中国学校上了十几年学的人来说,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考试是可以这样考的,原来在这里监考比上课还累。

学生有什么错,除了几个会说英语的混血大多是都是泰国本地孩子26个英文字母才刚刚能背出来就要他们做全英文的数学试卷。老师有什么错,她也不过是按照学校的教学大纲去完成课本去出试卷。说来说去就又回到那个无聊的话题了,不说也罢。

今天早上Monica走了,下一次见面不知是猴年马月了。昨晚在她家的时候并没有很强烈的离愁别绪,好像睡一觉明天早上还可以在学校一起吃早饭似的。
So, I’ll say goodbye for now ,No hug coz I’ll be emotional .
You are allowed .
No , I don’t want to .
微笑地把门带上,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我会怀念她远胜于怀念我那两个前男友。如果说那两段失败的感情让我一度变成一只刺猬,那么是她教会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爱与分享,独立与坚强。除了妈妈,再也没有人会像她这样关心我。虽然今后不能再同行,但她会永远在我心底的一个角落,以后每当我受伤失意的时候,我会把她给我的爱拿出来再温习一遍,记住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爱自己也爱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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