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景区PTSD，就是一进到被人圈起来的地方，走在栈道和台阶上，便瞬间失去了游玩的兴致。哪怕是久负盛名的喀纳斯，稻城亚丁，九寨黄龙…
印象最深的是10多年前走洛克线，泸沽湖出发，在平均海拔3500的山上走了7天，除了偶尔的村庄，大部分地方都是原始山岭，牛场，乱石堆…最后一天穿越到了亚丁，当我突然看到了五颜六色冲锋衣和雨衣，长长的木栈道，接驳车，感觉恍如隔世又意兴阑珊。虽然五色海和牛奶海是很惊艳，但是在圈好的景区内和游客在一起的感觉总归和在徒步过程中邂逅某个风景的意境是不同的。其实这也是我自欺欺人吧，毕竟这些徒步也是名声在外，何况全程跟着马帮，谈不上探索。还有一次在号称是上帝的后花园的禾木，为了逃离游客扎堆的地方，我最后找到了一户牧民家住了下来，晚上跟着牧民吃他们自己做的大盘鸡，教他们的儿子数学题，和女主人一起放牛，躺在他们家自己围起来不允许游客们进入的牧场里看云卷云舒…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虽然身上也穿着冲锋衣，但是感觉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游客了，而成为了一个“探索者”。
出于这种喜欢探索相对未开发风景的心态，那时总喜欢往大西南跑和藏区跑，高海拔地区的壮丽景色和丰富的人文对于那个阶段的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哪怕是景区，附近也有一些人迹罕至的穿越路线。在那些去不了大远方的小长假了，我就去一些在那时相对比较小众的地方：南太行，武功山，大嵛山岛。
而华东一带的线路，比起名声在外的三山五岳，更喜欢跟着户外俱乐部走一些野路：徽杭古道，三尖，东白山… 主打的是周末逃离人群去山里呼吸下新鲜空气洗洗肺…论风景，真的是很一般。直到最近去了雁荡山，楠溪江和牯牛降，我才发现原来以前要么是没去对地方，要么是没去对季节，当然也可能是不同阶段的心境不同。原来青山和溪涧这个组合是如此的美妙。
—— 雁荡山&楠溪江 ——-
楠溪江的大名早有耳闻，被驴友们选举为溯溪届天花板的它，是曾经的我无限向往却不敢涉足的水域；而作为三山五岳之一的雁荡山却从未进入过我的目的地清单，总觉得是中年阿姨们跟团游玩的地方。直到这一次出行才得知原来他们都在温州乐清啊。
好友燕子是一个民宿爱好者，两年前就定了一家叫做幽然现的民宿，坐落在雁荡山的石门景区。因为疫情反复一直没机会前往，现在疫情结束，我和她又都处于无业游民的阶段，终于有机会去那里住两天避暑，因为她定了两间房，我便又邀请了小汐一同前往。原定于7月底的旅行，又因为她女儿手肘脱臼和台风过境延迟了两周才终于成型，而出发当天我又误了火车，只能买中午的站票到温州南再辗转到雁荡山，比原定的到达时间晚了半天。而中午就达到的他们也遭遇了另一个乌龙，民宿超定有一间房只能住一晚了（原定的是三晚），和思路清奇的老板夫妇沟通过程中的拉扯和各种令人大开眼界瞠目结舌的言论先按下不表。回程坐火车的时候燕子又发现她买错了时间，于是也只能延迟了半天晚上再去温州南转上海，倒是和我一头一尾遥相呼应了。伙伴们戏称真是水逆之旅啊。
燕子和小汐对物质环境的需求都高于我，对他们来说充足的睡眠和抚慰人心的食物都是需要优先被满足的。小汐带了好几包手冲，这是他们夫妻早上必须要有的仪式。燕子带了好几件色彩鲜艳的长裙和单反，至于去哪里，他们好像并不在意。而我因为对雁荡山风景区没有任何期待，原来想的也就是每天在民宿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周边山里走走就满足了。但是我这个人，每次计划中的佛系之旅都会最终变成乱窜之旅。所谓的乱窜就是到了目的地心思就活络了起来，这里也想去走走那里也想去看看，于是最终每天都随心所欲地游荡，完全不管路线是否合理。
—— 灵峰 ——
第一天计划先去到最远的灵峰然后一路往回游玩去到大小龙湫和灵岩，结果一整天都花在了灵峰。到了景区门口，发现入口处没有几个人，这可是疫情后的第一个暑假啊，全国各地都在报复性旅游，火车票的站票都一票难求，各个景区都人山人海… 而这个老牌景区却如此清静，倒是颇为意外。灵峰被称为雁荡三绝之一，这里也是世界级的地质公园，因为雁荡山是由白垩纪的火山喷发时涌出的岩浆冷凝而成，火山活动结束后，雁荡山从海底冒出，在上亿年间不断遭受海水的侵蚀和流水的下浊，最终形成现在这般沟谷纵横，遍地孤峰的地貌，同时也是流纹岩天然博物馆。
这样一个遍布奇峰秀石的景区，自然就是主打观石，一进去就有一位女导游很热情地凑上来要给我们导览，我先是礼貌地婉拒。她追了上来，表示没有我介绍，你们看不出来这些石头像啥，我终于失去耐心，没好气地说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牵强附会的解说大概也是我从来对于这些名山大川不感冒的缘由之一，如果能有专业的导游能够给我介绍一些关于地质学的科普内容，或是讲解一些历代名家们和雁荡山的渊源，山上寺庙和道观的历史文化，我自然是很乐意了解。
稍稍走几步便来到了鸣玉溪，溪上有一座颇为古朴的石桥名为果合桥。那时我还没去过牯牛降没见过世面，瞬间就被这蓝绿色的溪水吸引住了，孩子们在这里玩水玩的不想走。整个灵峰景区便是沿着这条溪流在两边的山上开凿步道，沿路可以看到千姿百态的山峰，洞穴，道观等景色。看到指示牌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专门的夜游路线，估计也就是主打一个石头的剪影。
没有走多远，看到一家洞穴中的饮品铺子大家便一屁股坐下喝饮料休息了，喝完饮料当他们在讨论是继续往上还是往下的时候我真是无语了，这不才刚刚开始嘛，燕子说，就算现在就打道回府她也觉得已经圆满了，我真是哭笑不得。喝完饮料走几步来到一个亭子，刚刚从武当山回来的小艾在这里教大家打起了太极，一套动作配合着口令倒是有模有样。
——– 真际寺 ——–
之后大家本想去对面的道观看看，不曾想溯鸣玉溪而前行的这条石板路特别清幽，令我停不下脚步，越走越远却误打误撞来到一座还没正式对外开放的禅寺 — 真济寺。走近寺院，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寺庙外背对山壁的大片绿茵和一座石塔塔，通往寺庙的步道平整精致，长方形的青石板铺在砾石上，两边夹道而植的参天大树绿意森森，可见是很久前种下了，树下有一排石灯笼，走到山门外，木质结构的建筑，砂石，苔藓，错落有致的树木，透露着明显的日式禅院的调调。一位义工特别热情地欢迎我们，告诉我们真济寺始建于宋代，在之后的岁月里几次被重建又被废弃，而现在的建筑是济群法师于2018年开始重建的，着力打造一个静心文化空间，非常有别于传统的那种香火鼎盛的寺庙。国内的禅寺我到访地不多，唯一有印象的便是厦门的南普陀寺，同样是靠山的地理位置，木质结构的大殿，但是建筑风格是庄重的中式风格融合了闽南地区的飞檐斗拱，而眼前的这座则充满禅意。
回去后我在网上搜到好几篇文章，从照片来看，2017年这里还是一片荒废的景象，2018年有人到访那里的时候被告知，他的法师要开始重修这个寺院了。看来也就三年光景，这样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就落成了。其实前来路途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当我们走在沿溪的石板路上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位男士，我问他们前路有啥，他们说有一座很特别的寺庙，会颠覆你们对传统寺庙的认知，说的我们都想一探究竟，不过走了快2公里都不见寺庙的影子，却看到一处工地，前方什么也没有。就在我以为自己被寻开心打算折返的时候，见到了一位穿着工作服的义工，才知道自己错怪那两位男士了。想到在一千多年的时间跨度中几度重建又荒废的寺庙，不免令人感叹佛家说的成住坏空！而我在它还未曾正式对外开放的状态下得以偶遇，想来也是佛缘吧。
已经过了斋堂的午餐时间，寺庙的义工拿来五盒素食方便面，又帮我们烧开了水，饭后还给我们送来了普洱茶。上一次在寺庙被那么热心地招待还是在台湾圣严法师的道场吧。师兄见我们没有表现出要走的意思，便提出要给我们泡功夫茶，带领我们做一个以禅茶为主题的静心冥想，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喝茶，但是一方面不好意思拒绝好意，另一方面也有点好奇，估计小汐和燕子也都差不多是这种心态。师兄估计经验还不是特别丰富，所以全程是用手机外放播放音频，她自己则安静地泡着茶，我们也按照要求止语，闻茶，吃茶… 结束后师兄让我们分享下禅茶的感受，我说有点昏昏欲睡了… 本来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没想到她又让我们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法师写的书，让我们轮流朗读并分享感悟…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才终于得以脱身。
事后小汐和栾刚觉得师兄有点拿我们练手的意思，说她整个沏茶的过程手有点抖看得出很紧张，而且不管我们说了什么，她有点强行引把话题引到她预设好的答案的感觉，这种强行被布道的感觉让他两不舒服，小汐说她尴尬癌都要犯了。我其实到了最后也有类似的不耐烦，但是我想想么人家的初心是好的，再说吃完喝完就拍拍屁股走人好像也显得没礼貌，所以也就乖乖配合。我的观点是，因为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想走的意思啊，那么人家当然以为我们很享受啊。这段经历告诉我们，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许反而是尊重他人，当然前提是选择合适的表达方式，以及尊重这个场域的规矩。在我看来，掩藏自己的感受让对方会错意，又在背后吐槽和指责，会让我有点不舒服。
—— 北斗洞 ——
从寺庙出来后，我们去了上午隔着鸣玉溪遥望的道观 — 北斗洞。远远望去，这座建于悬崖峭壁的洞穴中的道观显得神秘莫测，朱红色的建筑主体在灰色的岩石上格外醒目突出，令人浮想联翩。可是走近以后，顿觉仙气全无。除了门口照壁上的阴阳八卦图，凌霄殿内的玉皇大帝，并没有看到太多道教元素。没有游客没有香客也没看见道士。后庭的朱红色楼阁看着像是一个挺新的宿舍楼。小卖部的大姐倒是梳着道士头，估计是道士编制哈哈。洞穴的左下方有一处石罅中渗出的泉水，常年不枯。因为有铁栏杆拦着下不去，栏杆外面可以扫码点灯，好像是5元一对。北斗洞边上还有一个观音洞，但是我们都累了，没有游兴前往了。
——- 楠溪江 / 大碏门瀑布 ——-
第二天照例是在民宿慢悠悠地吃好早饭才开始考虑去哪里。因为前一天灵峰景区让我有点失望，所以也提不起兴致去雁荡山的其他景区，感觉可能大同小异吧，就是看形态各异的石头，于是决定干脆去楠溪江吧，反正开车也就30分钟也不算远。楠溪江和雁荡山一样也是由很多分散的景区组成，距离我们最近的景区叫石桅岩。到了目的地，就看到路边一排卖货的小摊，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也没有太大意思，遂前往附近的大碏门瀑布 — 小红书上面看到的一条野生瀑布。所谓的野生瀑布，就是不在景区内，不过严格意义上这算是半野生，步道，但是几乎没有游人，不清楚是开发了一半还是废弃的景区。按照小红书的位置描述，车停在了蓬莱小学门口，这里只有几栋毫不起眼的平房散落在水泥地上，一点都没有古村落，峡谷，瀑布的影子。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就慢慢找呗，但是在38度的大中午带着他们四个跟我一起探路心中不免有压力，万一找不到或者瀑布只是照骗的话，那就很尴尬了。好在顺着村民指的路没走多久就走到了一座小石桥，溪水，鸭子，稻田，终于有点鸡犬相闻的感觉了。顺着过了桥的这条小路径直肯定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一些下来。在桥的这一头，我们看到了一座设计地非常漂亮的房子，偏安一隅，面向着整片稻田。院子的门没锁，我们打算一探究竟，屋里空无一人，但是从陈设来看基本断定是一家高端民宿，最后发现原来是燕子之前供职的高端民宿品牌墟里旗下的二号店。她自己都没来过这一家，今天却误打误撞地推门而入，也真是太巧了。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墟里二号外表看着有些朴素，很好地融入了周遭的环境，我甚至一度一位是一户比较有品味的当地人自己盖的房，但是房间里面的家具材质和设施都彰显出不一般的品质，绝非装装文艺的廉价民宿能比。总之一分价钱一分货。
走到了小路的尽头，开始沿着盘旋而上的步道上山。其实栈道左边是一条绿意浓浓的溪涧，乱世堆叠，潺潺流水, 这条玉带溪比起昨天景区里的鸣玉溪多了不少野趣，但是我无心欣赏，烈日炎炎下，一个10岁孩子，一个容易中暑的宅女，一个同样为宅男老公，还有一个全靠意志力撑着的孩子她妈，我时刻担心着他们会被这高温劝退，于是没走几步就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步道的尽头看着还远在天边，我也不知道瀑布离我们还有多远。于是我说你们原地休息，我先跑快点去探探路，幸运的是有人扛着三脚架下来，告诉我们没多远就到了，大家这才放下疑虑有了前行的动力。
突然听到一阵喧闹的水声，山回路转，豁然开朗，大碏门瀑布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现在我们眼前，瞬间被惊艳到了。我其实从来不是一个对瀑布特别感冒的人，但是眼前这条却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悬崖的高度，水量都比我想象中壮观，但是壮观中却不失仙气。和江浙一带的布满植被的山体不同，这里的山能看得见裸露在外的岩石，点缀着青苔的灰褐色岩石，配上银白色的瀑布，和瀑布底下碧绿色水潭，颜色的组合令人极度舒适。而且得益于瀑布吹来的水汽，这里的温度起码比来路低了5度，大家可以安安心心在这无人的清凉山谷呆上一会，玩水的玩水，拍照的拍照。这一刻，除了我们几个，没有其他游客，我们好像承包了这隐秘在半山腰的瀑布和它所在的这个山谷。我躺在岩石上，望着倾泻而下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冲向碧潭，在高处因为紧贴岩石还保持着水流的形状，在低处则如烟如雾，飘飘渺渺，那一刻，我真想把这气韵生动的一幕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放下相机，目不转睛地望着直到离去。
中午去了燕子前同事推荐的附近古村落里的一家本地菜，很合大家的胃口。酒足饭饱后去了楠溪江的狮子岩这一段，燕子被同事推荐了那里的一家网红咖啡馆 — 桃咖啡，装修考究，但是音乐和酒吧一样整耳欲聋，店员说在调试设备…我和燕子在户外区域坐了会，因为就在江边，望着对岸的江滩，椰子树，建设中的吊脚楼，竟让我觉得像东南亚的小岛。 来都来了，就坐下竹筏漂流吧，感觉比阳朔便宜哈哈。 漂的时候看见山上有一家源咖啡，那才是无敌江景咖啡屋啊，留待下次吧。漂流之后，答应了小艾让她下水游泳，我们几个只能无所事事作陪。看到有游客带着桨板来玩我也心生羡慕，后来得知是本地人带来出租给游客的，那必须在楠溪江上体验一把啊。我从跪姿开始适应，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虽然腿有点抖，但是基本还能站稳。不过江风渐起，水面泛起波浪，我划了半天发现依然原地打转，想起厦门那次，还是老老实实地又跪了下去回到岸边。随后我招呼小汐来尝试一下，令我意外地是她倒还挺享受的，虽然不敢站着划。
——— 石门后山 ———
离开的那天上午，小汐他们还在睡觉，我和燕子起的稍早，去了距离我们民宿很近的后山，说是那里也有一个小瀑布。最后瀑布倒是没见到，因为要穿过一个阴森森的寮洞，我没有溯溪鞋不便前往。但是从自来水厂到这个寮洞的这一段山谷小径，感觉到一种隐秘的气息，让人意犹未尽。当时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直到前两天在网上看到宰其弘老师的一篇介绍雁荡山水的美文，精准又诗意的文字三两下就把我的感觉描述清楚了：山谷的入口处保留着最传统的浙南民居，沿青石板铺成的山径走入，伴着水声，很快可以看见一条湍急的溪流从山间奔涌而下；山涧两旁高山耸峙，植被虽然茂盛，却不会妨碍到观察山岩的体势，尤其是山根入土处的结构尽显无遗，这在南方山水中是颇少见的。在雁荡山中，像石门这样的天然风景很多，并且由于山的面积不算太大，无需跋山涉水深入山脉的腹地，往往在路边转一道弯，便从人间进入山水，走过半小时、一小时的山路，身体与心灵便全都遁入山林，远离世俗的喧嚣。
我尤其喜欢尽头处的一座小石桥，除了弧形的桥面毫无多余的修饰，像是一弯新月悬在溪流之上。由于时间关系没有时间过桥后遁入山林了，留待下次吧。
每天都是一种练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