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哥

旅行的第一天,我坐在乌鲁木齐的某家青旅,因为出发前没有做任何攻略计划,只能临时抱抱佛脚,身旁突然坐了一位大叔,看脸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得和年轻人没两样。一开口便问“侬啊似桑海宁啊?侬节棍哦噎噶头出来玩” 有点嫌弃这种没头没脑的搭讪,一把年纪,是个帅哥也就算了。心里这么想,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当时的我不会想到,一周之后我会你一起在北疆徒步,分别两个月后一起在尼泊尔徒步。而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去参加了你的追悼会。

那天的聊天还是挺愉快的,你很诧异我看着那么若不经风的一个上海小姑娘还走过洛克线,我诧异于你一个看着像是那种每天看看电视里斗地主搓搓麻将的上海爷叔,独自背包去了那么多地方,有过好几次长线徒步经历。而这次出行是因为看了中央台的远方的家,而萌生了边疆行的想法,此次出门已经三个多月了。一个小时里我们从海南聊到云南,从雨崩聊到墨脱,从怒江聊到沙溪。乌鲁木齐的好朋友来接我去吃饭了,走的时候我客套了一下说晚上有时间我们接着聊。然后晚上在青年旅舍的大厅里聊到了凌晨一点,其实主要都是你在说。说你的家长里短说你的结拜兄弟说你的工作说你的爱好。我当时心里惊呆了,我们认识才半天,你便如此掏心掏肺,要不是我真的困了你大概能说到天亮吧。你就是一个这么不设心房的人,事后想起来,其实也是孤独吧,一个人上路,虽说路上可以结识新朋友,但是人来人往,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气场相投的人。第二天你一早要坐火车去霍尔果斯继续边疆行,而我没有去北疆的计划,但还是特地早起陪你吃了一顿早饭,因为在我心里,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本来斩钉截铁不想去北疆和旅行团的叔叔阿姨们一起凑热闹的我还是改变了计划,改签了火车票北上,而你去完中俄边境的霍尔果斯下一个目的地是中哈边境的白哈巴,于是我们在禾木村又相聚了。那天我去车站接你,一见面我俩便互相开涮,没有任何生疏,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与你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看着有点茫然的姑娘,你说她是你火车上的邻座,第一次独自出门旅行没有经验房间还没有定。9月中下旬的禾木村,这个号称是神的后花园的5A景区,已经提前迎来了游客高峰,要找个房间不容易,那个阴冷的雨天,你饿着肚子陪着她挨家挨户地打听,找到房间后又帮帮她砍价。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无足挂齿,举手之劳而已。在过往的旅程中,你曾经在徒步墨脱的时候,帮助同行的一个脚扭伤的小伙子背包,当时你自己已经负重30斤,为了帮他你一个老头子前后背了两个大包走了十几公里山路,累倒在地;我们分开后,你去亚丁转山,有一个第一次上高海拔的姑娘得了高反状态不佳落在了队伍最后,你便陪着她,在她浑身发冷头晕想睡觉的时候,你不顾自己安危把自己的冲锋衣给她,一路扶着她下撤陪她说话让她保持清醒,而你因为淋雨着凉险些也把自己搭了进去,想想都后怕。朋友们都骂你傻,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危再去帮助别人啊,我说道理你其实懂,但是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会那样做吧,不然如果姑娘出了事你会余生都活在愧疚中。你说,我懂你。

而我们一起徒步的时候,你对我的照顾,我扪心自问,别说以前那些男朋友,就是连爸爸也没有对我那么好过,可能除了妈妈以外,就是你了。帮我洗袜子,帮我负重,在吃饭的时候把我爱吃的东西让给我,不厌其烦地帮我拍照,忍受我阴晴不定的脾气,说变就变的计划,完完全全地配合我的节奏徒步。 那次我和AK刚刚认识,聊的带劲,陪着他走在后面,而你迟迟不见我便开始担心我,来来回回地找我,又因为语言不通,只能拿着我的照片一路问。而我不曾想过你会如此为我担心,还以为你一个人走的快,想着早晚会追上你。而我自始自终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身体是不是吃不消。在翻越垭口的时候,我始终匀速前进,而你则是快速走一段然后坐下抽烟,其实这样对心脏特别不好,不知道你是不是为了等我陪着我一起走呢?

11月的安纳普尔那环线,海拔4000以上的地方已经很冷了。水龙头必须一直保持水流不然就冻住,我的勇气只够用那样的水刷牙洗脸,试过一次洗袜子,袜子还没有湿,手就失去知觉了,往后便把脏袜子反复穿。而你不管水再冷,只要有条件,每天都会把袜子洗干净,用随身带的吹风机吹干。你见我怕冷,便主动提出帮我洗,我不好意思,你就趁我不在从包里翻出我的脏袜子帮我洗了…你从来不用旅馆的毛巾,见我用,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这样洁癖的你,在最冷的那几天,却把自己的睡袋借给我,用我那个拉链坏了的睡袋,我那个睡袋薄,所以不得不在上面再压一条客栈的脏被子,而你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接触到客栈的被子,晚上都睡不踏实,每次我问你冷不冷,你总是说不冷,我知道你不想我为此感到愧疚。而我回馈你的是什么呢?你用吹风机的时候我其实经常嫌吵,觉得你每天浪费时间洗衣服吹袜子很墨迹,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你不该过度使用客栈的电。毕竟很多时候我们是不付房费的。

你真的对金钱看的很淡。这一路上,你从来没有跟我计较过金钱,一路上的开销花的都是你的钱,我每隔两三天会记一下帐把我欠你的钱转给你,而你从来没有去算过,完全信任我,并且好几次在微信上转你钱,你总是不收,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收。走之前你跟我说欠你的钱不急,其实我知道就算不还你也无所谓,因为在你心里,朋友比金钱重要的多。所以你看不起那些在做微商赚朋友钱的人,你告诉我你以前在弄堂里开杂货店,从来不赚街坊邻里的钱,你曾经将你的书店借给朋友开,他们赚了十几万,而你没有问他们要过一分租金。
在新疆分别前请我吃火锅,在博卡拉请我吃大餐,你喜欢浪漫和情调,希望我陪你喝点红酒,而我还不给面子执意不喝,你无奈之下也不管我喝不喝了,还是帮我点了一杯,然后自己拍起了照片。在博卡拉,你想去尝试滑翔伞,但是一个人不敢,于是要请我去坐,说是让我陪你。我不想花你的钱,又舍不得花自己的钱,便说没有兴趣。但是心里又有占便宜的心态所以又没有完全拒绝。于是你就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央求我陪你去。其实如果我是个不那么自私的人,只要多为你想想,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让你请我去或者干脆自己花钱和你一起去。现在想想,也许你是知道我自己舍不得坐,所以才用让我陪你这个借口让我陪你坐吧。

我总是改不掉丢三落四的习惯,你总是很无语,念叨我还要被我嫌烦。有一次我坐上了开往博卡拉的大巴才想起来手机落在加德满都旅馆里了。我像个没事人一样让罗莉帮我联系同住那个旅馆的朋友有的话等他来博卡拉的时候替我带上。而你一反常态全程默不作声,从我旁边的位子起身坐到了后面一排。后来你告诉我当时的你非常非常生气,但是怕自己情绪上来和我生气便自己坐到后面去了,一个人坐在后面看着我摇头…还有一次在餐厅,你早早吃好站在饭店门口吸烟,一直望向独自吃饭的我,等我吃完了你问我知道为何刚才一直看着你那个方向吗?你的钱包就放在桌子上,而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玩手机,如果在上海钱包早就被人趴走了。我们分开后,你在微信里跟我说的最多的话便是:看好手机看好钱包注意安全。

你对我这样好,我却渐渐把这种关心视为理所当然,经常以自我为中心而忽略你的感受,累的时候甚至毫不顾忌地发泄情绪。那天下午,你对我说,你要谢谢我,我像是你的一面镜子,让你意识到以前的自己脾气很坏,对家人朋友造成了伤害。我当时心里五味陈杂,从小到大我一直装的很懂事,亲戚朋友都觉得我脾气很好,但是你的纵容让我显露出自私自利的那一面。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跟我说,虽然我知道你完全没有要指责我的意思,但我知道我一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内心翻江倒海,像一个受到老师批评的孩子,即使知道自己错了,却并没有认错道歉的勇气,表面上依旧插科打诨地标榜自己真性情。我试图把话题中心从自己身上移开,就问你以前怎么对家人朋友发脾气了,你就开始像个小朋友一样开始跟我讲故事… 那个黄昏,我们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走在喜马拉雅空旷的山间,各自回忆着往事,反省着自我,心的盔甲似乎出现了一条裂缝,那个阴暗的角落,阳光得以照进来。

分开后,那天在大佛塔我用微信语音跟你说了对不起,虽然不是当面对你说,但我还是庆幸在你生前能够让你听到我的愧疚。你说,我不在你也不太习惯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你说你有几十个小时的话要对我说,但又怕我嫌你啰嗦,所以还是留到年后跟我见面时再说吧,这些话我永远无缘听到了。但是我听到你说你也开始尝试用我的方式去旅行,去看人文的东西,去转那些小巷子。毕竟我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总是免不了相互影响吧。其实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也变得更耐燥了呢。还记得在禾木,去美丽峰的路上,有一条小溪流,水上垫了几块石头,溪流很浅,哪怕没有踩稳石头也不会有太大危险,可是我望着石头一筹莫展,无论如何都跨不出那一步,你不敢置信,那个号称自己徒步过洛克线的人,竟然连一条小溪流也跨不过去。当时你对我说你觉得我是一个没用的人,碰到一点困难就放弃。话糙理不糙,虽然不愿承认,但的确是事实。一个半月后在ACT,同样的溪流同样的石头,你正准备放下包过来接我,却见我靠着登山杖不慌不乱地过了小溪,那一刻你笑开了花,就像一位父亲,为自己女儿的成长发自内心感到开心和骄傲。

其实,你身上也有我讨厌的一些地方,我讨厌你总是撒谎,虽然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玩笑,但我还是看不惯,其实你就是寂寞啊,需要通过这些来刷存在感。我讨厌你吃来吃去就是炒面炒饭,不愿意尝试新的事物,其实你是不想我为了帮你点菜而麻烦吧。我讨厌你说话啰里八嗦。我讨厌你一点不关心自己,对他人却过分关心。在我看来那是自尊过低的表现。其实我讨厌的都是我自己啊。我讨厌你狭隘,理解不了同性恋,有抗日情节,认为女孩子在外要多留心眼不然就是犯罪的土壤。我真是对你要求太高了,我一个80后,你一个60后,差了整整20年,更何况同龄人能真正理解这些的也只是一小部分。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耐心那么差呢?

大家都叫你老顽童。90后都开始养身了,年过半百的你却天天熬夜到两三点和别人微信聊天或是打游戏,吃饭有一顿没一顿,可以一天不抽烟,但是不能一天不喝冰的百事可乐,只要买得到冰激凌,一天要吃三个甜筒。生活习惯如此之差,不但不检讨,还嘲笑周围的老年朋友们天天喝茶泡脚却连个佘山也爬不动,而自己重装徒步不在话下,哪怕前一晚玩手机到凌晨两三点。好吧,我承认你的体力的确比我好很多,经常惭愧,但是其实,你已经在透支自己的生命了。如果你当时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你会有所收敛吗?还是会固执地延续自己的生活方式呢?

今天追悼会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以为是所有人围坐在你的房间里,表达对你的哀思。我想我终于可以把你口中的那些人对号入座了。可是今天去了以后发现你的房间很小,所以大家只能轮流去灵堂前给你上香。我在你的灵堂前献花,鞠躬,希望你在那个世界每天都能吃到清补凉,可乐,冰激凌。

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了。

黑天鹅

尼娜是一名勤奋的芭蕾舞演员,一直梦想着能出演白天鹅这个角色。 正逢此时剧团准备对剧本进行改编,需要物色一位能同时出演白天鹅和黑天鹅的人选。尼娜扎实的技术,楚楚可怜的外貌和性格都让她足以成为白天鹅的最佳人选,但是饰演黑天鹅却少了一些原始的激情和诱惑力。在一次和导演的会谈中,她隐藏在乖顺的外表下的本性得以被窥见,因此被选为新一代的天鹅皇后。

尼娜的母亲当初为了生育尼娜放弃了事业,因此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尼娜在母亲严厉的管教下成长,逐渐养成了她过度追求完美,不敢表达想法的性格,27岁的她房间里都是粉色的毛绒玩具,虽然谈过几段并不严肃的恋爱但是却羞于谈论性。导演尝试诱惑她让她自慰以解放天性,但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并不容易轻易瓦解。

同一个剧院的演员丽莉对这个角色觊觎已久,她的技术上虽然没有尼娜那么精准,但是她的收放自如在导演眼中更适合黑天鹅这个角色。一次丽莉约尼娜喝酒,引诱她尝试嗑药,导致她睡过头第二天耽误了排练,而丽莉则抓住这个机会临时顶替尼娜以争取到她的替补。尼娜因此开始防备丽莉,但是同时,这一次酒后的放纵也使得尼娜开始敢于反抗母亲,精神上也开始出现幻觉,先是幻想丽莉留宿她家两人共同做爱,然后在表演前杀死了想要顶替她的丽莉,而实际上她是拿碎玻璃插向了自己,精神上的失控让她备受摧残,亦成就了她在演出当天完美地演绎了黑天鹅和白天鹅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

每个人心里都有黑天鹅和白天鹅,大部分时候黑天鹅都藏在隐秘的角落,被人遗忘。尼娜这个角色不得不让人联想起自己最近的际遇,先是在公车上和一个老头互飙脏话,再是在超市里喝醉鬼打架闹到派出所,还有去年在奶奶大礼那一天在街上毫无畏惧地训斥一个杀了狗的男人,其实都是内心那个黑天鹅被压抑地太久的原因。一直以来都表现地很懂事,究其原因,是认为自己如果不懂事就不会被喜欢,以及自尊心太高吧,所以不管是在家里还是谈恋爱都不敢表达自己真正的诉求。妈妈不止一次说,小时候你挺听话的,怎么现在脾气变的那么暴躁,上次去派出所的事情也没告诉她不想让她担心,她要是知道我在跟一个已婚男人谈恋爱会有什么反映呢,哎。到底是灵魂想要有不同的体验还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局,现在的我没有答案,生命中有些经历就是要回过头来看才能知道神给自己的这个功课有什么目的。上次薇薇说你这样太委屈自己,要么抽身要么就尽情作吧。 每次出去,我都挑平价酒店替他节约开支,每次当他回家或者忙工作,压抑自己想他的欲望不去打扰,每次做爱,尽可能地满足他的要求。而那些身心灵的文章一个劲地鼓吹什么无条件的爱,所以如果自己陷入怨他的情绪,我会自察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作了… 这样的小心翼翼,处处为他着想,最终换来一句: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找不到像你对我那么好的姑娘。

可是我想我这次真的受!够!了!是时候正视这段关系中所有的障碍了,不平等的本质,对方忽冷忽热的性格,对于生活不同的追求。 是一直不舍得放手才一直回避,而现在,是时候拿回主动权了,是时候找回自己的力量了。只有正视了自己的欲望,才有可能在将来给到对方无条件的爱吧。

无题

刚刚过去的一天其实有很多感想。

这两天开始写雅思作文了,有意思的是,当我把同一篇文章发给三个人看后得到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反馈,而我从中也得以窥见三个人的某些个性颇有意思。

Peng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他给我指出了很多细枝末节,却不能够从更深的逻辑层面对文章进行推敲。从旁边的批注可以看到改这篇文章花了他两小时的时间,从晚上11:30到凌晨1:30。这也可以看出他是个跟我一样效率很低的人,不过这个从他上课总是拖堂就能看出来。Peng虽然在老家有一个很多年的女朋友,但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感已经不仅限于普通同事,不过他是个很得体的人,也许还夹杂着一些自卑,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关心扶持我却不会有非分之想。我欣赏他的正直善良和责任心,但没有任何男女关系的吸引力。他对于我就像一个弟弟,所以工作中我会毫无芥蒂地跟他交流内心的想法,同时他也是我的饭搭子,下班后一起走去车站。可是最近我觉得他的行为让我有些不舒服:前几天我第一次尝试摩拜单车,他看我没手套,便好意借我他的,我一来嫌麻烦二来觉得戴别人的手套围巾这个行为显得过于亲密便拒绝了。可是他在我骑上车前前后后七八次让我戴手套,在我明确表示我不想戴之后。甚至在我上车之后收到他发来短信让我买一副手套。我虽然能感受到他强烈的关心,可是这关心却令我感到压力甚至窒息。

Ivy 是处女座大学许的又是法律,我自认为逻辑毫无问题的文章,她却指出了很多漏洞,才发现我的推导的确不够严谨。

Ian 的母语是英语,我本来就指望他给我纠正一些单词,毕竟不是所有母语是英语的人都能成为好老师,何况他的本职是瑜伽老师,但是没想到他批改的作文还挺专业,给我指出了好几个关于粘连句的语法问题和一些句子和句子之间的逻辑问题。

事后我在微信上跟他聊天,他告诉我他大约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批改我的作文。然后半开玩笑的说可以把他推荐给别人一个小时300。对于这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忘年交,虽然我时常感受到他无条件的爱,但是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基础,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能李永他对我的喜爱而得寸进尺。

晚上和难题聊天,对于他那些表面的关心和没话找话突然心生厌倦。我想要的陪伴也好坦诚也好投入也好他都给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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